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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须倾三百杯:襄阳城下的醉诗仙

2020-09-15 来源:襄阳日报     编辑:严爱华

  任侠好游的李白,一生足迹遍布半个中国,襄阳是他最喜爱并多次往返的地方.究其因,一是襄阳水秀山明,使他流连忘返;二是襄阳人文荟萃,让他心驰神往.王粲、诸葛亮、祢衡、羊祜、山简等这些曾活动在襄阳的历史名人,都同他在某一点上气质相类、抱负相同、灵犀相通,也就总是吸引着他追寻其风雅遗踪的脚步.更何况,这里还有一个同时代的、诗名诗才让他歆羡不已的孟浩然.因而,每到襄阳,他都是那样逸兴遄飞、诗情喷涌,对襄阳的山水人文、风情风物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热情讴歌.其中,最迷人的一首佳作,就是《襄阳歌》.

  李白的好诗,几乎都是酒浇出来的.这首《襄阳歌》,就是酩酊大醉后的诗仙,用他酣醺的醉眼打量襄阳而后生发的奇思妙想.

  诗一开篇,就呈现一幅戏剧性的生动画面:夕阳将要沉落岘山以西,一个醉汉倒系着头巾,摇摇晃晃地行进在襄阳城里,不时还在花前驻足沉迷.一群"襄阳小儿"当街拦着他拍手哄笑,还争着唱起了襄阳当地流行的《白铜鞮》歌谣.醉汉靠近路人问,孩子们为什么笑我呢?呵呵,就笑你像当年的山简一样,喝得烂醉如泥啊!

  这个醉汉身上,显然投射着西晋时期襄阳名人山简的影子."倒著接 "是山简的招牌性装扮.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载,山简镇守襄阳时,外出喝酒大醉而归,当时就有歌谣曰:"日暮倒载归,酩酊无所知.复能乘骏马,倒著白接 ."李白刻意模仿山简这个标志性装扮,与其说成是外在的"行为艺术",毋宁说透出了内心深处对山简放纵不羁、洒脱豪放气质的倾倒.《白铜鞮》是南朝时期的襄阳本地童谣,梁武帝萧衍镇襄阳时就拟调写过白铜鞮曲三首.这一切,足见诗人对襄阳的历史人文、风情风俗是多么熟稔、多么痴迷.

  趁着酒劲,诗人接下来就放出了纵酒豪言:"百年三万六千日,一日须倾三百杯."这两句诗后来被人反复引用,作为李白豪饮的写照.但须记住,这些豪言是诗人在襄阳城里放出来的,究其所由,是因为诗人醉眼触及了襄阳城边的汉水:"遥看汉水鸭头绿,恰似葡萄初酦醅.此江若变作春酒,垒曲便筑糟丘台."碧绿的汉水,在诗人醺醺醉意中就好像刚酿好的葡萄酒一样.酒力的发散,越来越激发诗性逻辑的恣意推演:这汉江若能变作春酒,那么单是用来酿酒的酒糟,便能垒成一座山丘了.论者总是惊叹李白诗想象的大胆奇特,但任何想象不能不生发于特定的现实触媒.上述脍炙人口的佳句,不妨说,就是襄阳的一江春水酝酿而成的.

  接下来的画面是,诗人醉坐雕鞍,携带美女,唱着古曲,车挂酒壶,还有乐队相随奏着劝酒的乐曲.这种携妓载酒、弦歌作乐的生活,当然不是写实,这是诗人醉后的幻觉,或者说是醉汉的酒后之言.骏马换妾只不过借后魏曹彰的典故,刻意显摆自己的风流潇洒、卓尔不群.这时,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纵酒生活,连历史上的王侯也莫能相比呢!他想到两个人,一个是秦朝丞相李斯,生前即未得善终;一个是晋代大将军羊祜,身后虽有人为之立碑,但也难免逐渐湮没.正是后者——这位襄阳历史名人堕泪碑的荒凉,引发了诗人"泪亦不能为之堕,心亦不能为之哀"的感喟.

  但李白毕竟是李白,他总是能从瞬间的感伤中超脱振拔,复又袒露其天真烂漫、豪放不羁的天性.迎着汉江上徐徐吹来的晚风,面对襄阳城头渐渐升起的明月,他触景生情,吟出了后来被欧阳修誉为"惊动千古"的诗句:"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人推."而且话越说越放诞,乃至要与"舒州杓,力士铛"这样的酒器同生共死,意即这一辈子就托付给这能忘却一切烦恼的杯中物了!诗的结尾,还拿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的遥远神话与眼前的江水、耳畔的猿声相对照,前者如烟云过眼,后者则万古永恒.而"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",与300多年后苏东坡的"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"(《前赤壁赋》),其诗心文胆,真可谓一脉相通.《襄阳歌》中醉诗仙的精气神受到读者普遍喜爱,也有论者批评其流露出人生无常、及时行乐的消极情绪.但如果我们能了解这位天才诗人此时的处境与心境,当会品出别一番意味.

  李白素有"济苍生""安社稷"的宏伟政治抱负,追求功名,热衷用世,对自己的才识与才华一向有充分的自信,但他不想走一般士子以科举入仕的路子,而是想通过政坛有力人物的推荐而"直取卿相".唐代前期的马周、张玄素、李邕、房琯、吕向等人,均是以声名为天子、宰相所知,或以上书,而由布衣直接授以京官,这给了李白很大鼓舞.于是,25岁出蜀以后,他到处干谒地方长官,投赠诗文,希望得到举荐以扩大名声,但均没取得明显的预期效果.

  开元二十二年,李白来到襄阳,干谒时任荆州长史兼襄州刺史、山南东道采访使的韩朝宗.他递上一封干谒信《与韩荆州书》.在这封信里,他那天真烂漫又傲岸自负的个性表露无遗.

  信里虽然也有不少对韩朝宗的恭维,但骨子里那种自负难以掩饰.他表示,他不会向韩大人行跪拜之礼,只是想作个长揖,希望不要因此"见拒",还指望能被"接之以高宴,纵之以清谈".说了一番自己如何"心雄万夫",如何"日试万言,倚马可待"的豪言之后,他反问:"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,不使白扬眉吐气,激昂青云耶?"这哪里像是求人援引,倒像是咄咄逼人地问责似的!最嗨的还是这份干谒信的结尾,别人干谒行卷都是把自己的诗文精心编排,制成卷轴,恭敬呈上.他呢?对不起,作品很多但没带来,不过韩大人实在想看的话,"请给纸墨,兼之书人,然后退扫闲轩,缮写呈上."向别人行卷还要对方倒赔笔墨纸张,再给他配备一个抄写的"秘书",倒像是韩朝宗想求他办事似的.这就是那个奉行"平交诸侯"原则的李白!当然,这次满怀希望的干谒,换来的仍是满腔的失望.

  于是,我们便明白了,《襄阳歌》中表面上纵酒行乐的放诞行为,实际上深掩着诗人怀才不遇的强烈愤郁,他又不想让这种负面情绪压抑自己自由奔放的天性,只好以纵酒的形式获得精神的超脱.他在襄阳的一个大人物面前碰了壁,襄阳的山水风物、历史人文却给了他精神上的抚慰.他留下了一首荡气回肠的《襄阳歌》,襄阳城下也永远定格了一位豪放不羁、潇洒倜傥的醉诗仙形象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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