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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楚山上,莫上最高层:"唐诗与襄阳"之杜牧

2021-01-29 来源:襄阳日报     编辑:严爱华

  提起杜牧的诗,多数人会记得他的七言绝句.若论家喻户晓的程度,李白的七绝未必比得过他."牧童遥指杏花村""霜叶红于二月花""卧看牵牛织女星"这些童稚出口成诵的自不必说,"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""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""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""蜡烛有心还惜别,替人垂泪到天明"等,读过唐诗的都赞不绝口.笔者个人偏爱的,还是《送隐者一绝》中的"公道世间唯白发,贵人头上不曾饶",讲最普遍的生活现象,也能戛戛独造,自成孤诣;另有《赠猎骑》中的"凭君莫射南来雁,恐有家书寄远人",直到读完最后一句最后一字,才恍然大悟作者的命意原来是思乡.

  杜牧与李商隐并称"小李杜","小李"与"老李"就不说了,这"小杜"与"老杜",还真不是姓氏的巧合,论起远祖,他们其实同出一门,只是瓜瓞绵绵,越往后相隔越远.杜氏一族是名门望族,主要有杜陵、京兆、襄阳、洹水、濮阳五支,共出了宰相11人,而文学上的佼佼者当数杜审言、杜甫、杜佑(广义文学含史学,杜佑是著名史学家还是宰相)、杜牧四人,且这四人皆出自襄阳宗族杜预一门.巧的是,这出自襄阳杜氏的四位文学明星,是一前一后两对亲祖孙,杜审言、杜甫为杜预的第十一代、第十三代世孙,杜佑、杜牧则为杜预的第十四代、第十六代世孙.

  如此,你要说杜牧的郡望之地为湖北襄阳,也有根有据.这些太久的历史渊源就不必多说了,现在只来说杜牧在襄阳的诗.

  开成四年(公元839年),杜牧由宣州赴京任左补阙,途经襄阳,写下一首诗:

  汉 江

  杜牧

  溶溶漾漾白鸥飞,绿净春深好染衣.

  南去北来人自老,夕阳长送钓船归.

  诗写的是傍晚行经汉江时的所见所感.首句写出水波荡漾、白鸥翻飞的美丽江景,次句"绿净"指汉江江水的碧绿澄净,而"春深"暗示出树木也更加蓊郁碧绿,这满眼的绿色,仿佛可以取来作为染饰衣服之用.如此美好的春景,有没有引起诗人的心旷神怡呢?

  第三句"南去北来人自老"笔意一转,这年刚37岁的诗人,为什么突然发出了嗟老之慨呢?原来,诗人从大和二年(公元828年)26岁进士及第,到写此诗的开成四年(公元839年),前后11年绝大部分时间在四处宦游,奔走于各方镇使府充为幕僚,此所谓"南去北来".诗人23岁就写出震动朝野的名作《阿房宫赋》,指陈时政之弊,纵论盛衰之理,何等的意气昂扬、英姿风发!从灼灼青春到年近不惑,十多年过去了,却一直沉沦下僚,郁不得志,怎能不产生岁月蹉跎"人自老"的感慨!末句"夕阳长送钓船归",让我们仿佛看到,诗人伫立在夕阳西下的汉江边,目送渔舟晚归那怅惘的眼神.

  这一年八月,当朝宰相牛僧孺出任襄州刺史、山南东道节度使,杜牧写下《送牛相出镇襄州》一诗,表达了热情赠别与祝福.他们两人为何如此交好?这就要提到六年前杜牧与牛僧孺之间一段非同寻常的关系了.

  大和七年(公元833年)四月,应时任淮南节度使的牛僧孺之聘,杜牧来到扬州任他手下的掌书记(机要秘书).唐代的扬州可是个花花世界的"一线城市",杜牧一生的风流韵事,主要发生在这一时期.在扬州的这段日子,他的确是沉溺于秦楼楚馆,倚红偎翠.这时期他写下的不少名作,都是专赠歌妓的."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",这是他十年后的自我总结.

  当时的顶头上司牛僧孺很看重杜牧的才华,担心他出事,又不便劝阻,只好密派三十名兵士身穿便服暗中保护他.等他两年后被任命为侍御史,将赴京城就任时,牛僧孺为他饯行,告诫说:"侍御史责任重大,前途无量.我就担心你贪恋风情而不加节制,会伤害身体."杜牧开始还嘴硬,撒谎说:"我生活上很检点,经常约束自己,请大人不要担心."牛僧孺笑而不答,命侍儿搬出一个小竹箱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跟踪杜牧的兵士密报,有几十上百条,内容都是"某天晚上,杜书记到某家,平安无事""某天晚上,在某家宴会"等,这才知道牛大人给他配上了随身跟踪的"活动监控".杜牧惭愧得无地自容,于是对牛僧孺泣拜致谢,终身感激不忘.(见《太平广记》所引《唐阙史》)

  这一次牛大人衔朝廷重命出镇襄阳,杜牧赠了首什么样的诗呢?

  送牛相出镇襄州

  杜牧

  盛时常注意,南雍暂分茅.

  紫殿辞明主,岩廊别旧交.

  危幢侵碧雾,寒旆猎红旓.

  德业悬秦镜,威声隐楚郊.

  拜尘先洒泪,成厦昔容巢.

  遥仰沈碑会,鸳鸯玉佩敲.

  诗为五言排律,特点是铺陈比偶,镂金错彩,特别适宜用来歌功颂德.这样诗前一大半内容就无须多说了.但最后四句仍值得品味:"拜尘先洒泪,成厦昔容巢"意思是,望着您出行车马扬起的尘埃,我倒身下拜并流下依依不舍的眼泪;想起当年您节度使幕府这栋"大厦"里,还给了我一个容身栖止的"小巢"."遥仰沈(沉的古字)碑会,鸳鸯玉佩敲"这句,杜牧可就用上了襄阳历史上他老祖先留下的一个著名典故,《晋书·杜预传》说杜预"刻石为二碑,纪其勋绩,一沈万山之下,一立岘山之上."后来,"沈碑会"就用为咏宴集或咏功绩名传后世之典.杜牧此处一方面想象着牛大人去襄阳后欢乐宴饮,腰间玉佩叮咚作响的官员们齐声祝贺的情景,一方面祝愿牛大人主政襄阳后,必将政绩斐然,像杜预那样立碑铭勋传之千古.对恩公旧日情谊的感念、对其今后官荣辉煌的祝愿,尽在这四句诗中.

  开成五年(公元840年)冬,杜牧由长安去江州,探望被他三年前安置在江州托人照看的病弟,又经襄阳写下一诗:

  襄阳雪夜感怀

  杜牧

  往事起独念,飘然自不胜.前滩急夜响,密雪映寒灯.的的三年梦,迢迢一线縆.明朝楚山上,莫上最高层.

  冬夜行旅,江滩水急,大雪迷途,倍增凄冷.独念悠悠往事,飘然一身的诗人更不胜孤独之苦.与病弟分别三年来,梦中的身影分明可见;兄弟间千里迢迢,被思念之绳一线贯串.重经名城胜地,本当登高览胜,可是诗人却说"明朝楚山上,莫上最高层",那是因为,登高后遥望家山不见,更容易引动思乡怀亲之情.此处不言"欲上"而偏言"莫上",是透过一层之法,加倍写出了思亲之苦.

  杜牧在襄阳还有一首悼念亡友的诗:

  重到襄阳哭亡友韦寿朋

  杜牧

  故人坟树立秋风,伯道无儿迹更空.

  重到笙歌分散地,隔江吹笛月明中.

  诗题中的亡友韦寿朋,生平事迹皆不可考.从诗中痛惜之情的程度推测,肯定是诗人友情甚笃的密友.痛惜之情主要通过两个典故来委婉传达.据《晋书·邓攸传》载,邓攸(字伯道)妻子不孕而纳一妾,本来对其很是宠爱,可是后来得知这小妾竟然是自己远房外甥女,素有德行的邓伯道非常后悔,终身再不蓄妾,乃至无嗣.时人都替他不平,说:"天道无知,使邓伯道无兒."诗中的"伯道无儿迹更空",是说朋友像邓伯道一样素有德行,可老天爷不长眼,偏让他没留子嗣,身后空无所有.

  另一典故出自三国曹魏末年的向秀,其好友嵇康、吕安被司马氏杀害,向秀经过嵇康、吕安旧居,听到邻人吹笛,于是作《思旧赋》追念故友.刘禹锡借用过这个典故,有"怀旧空吟闻笛赋"之句.故诗中"隔江吹笛月明中",不仅是单纯写景以衬托凄凉之情,它更深的蕴涵在于以"吹笛"之典,寄托对亡友的无限追念.这首写于襄阳的悼亡诗,无论是用典的浑化无痕,还是笔致的情韵绵邈,都体现了杜氏风格,允推杜牧七绝中的上乘之作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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